在 Ink & Jade，两门手艺支撑起我们的一切：石头上的佛教造像，与纸上的墨拓。两者都古老——比印刷术古老，比摄影更古老——而且在各自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彼此交织：文字刻在佛像旁，再由学者与旅人拓上纸。这是为初次见面的人写下的两门艺术的简史。
从犍陀罗到云冈：佛陀如何来到中国
公元一世纪，佛教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国，造像随之而来。最早的佛像望向西方——犍陀罗（今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一带）受希腊影响的风格：波浪式发髻、垂坠衣袍、写实衣褶。中国的雕刻者吸收这些样式并慢慢重铸：袍袖渐宽渐流畅，面容渐静、渐趋中国化，直到这位异域之神穿上了文士的衣服。
转折点在 460 年——北魏宫廷在大同附近开凿云冈石窟。一座砂岩崖壁像信仰的采石场一样被打开：为五位皇帝凿五座巨窟，随后是数以万计的大小造像。待工程放缓时，约五万一千尊造像已布满崖壁——中国历史上第一座皇家巨制石窟群。
龙门与唐代雕塑的黄金时代
493 年北魏迁都洛阳，石匠随之南下，在城南开凿龙门。此后数百年，龙门扩至 2,300 多个龛窟、约十万尊造像。其代表作是 675 年唐代完工的大卢舍那佛——一尊宁静的十七米巨像，据说面容以武则天为参照。
唐（618–907）是中国佛教造像的黄金时代：体态丰盈、菩萨饰宝，一种把教义化为美的自信。845 年灭佛与朝代动荡之后，崖壁开凿放缓——但雕像如雕刻者所愿，在石头里存了下来。
墨拓的发明
无人确切知道学者们何时第一次把纸按上石头、以浸墨的拓包轻轻捶打，但到唐代，这门名为"拓"的技艺已经成熟。现存最古的拓本是唐太宗《温泉铭》的拓片，封存于敦煌藏经洞：黑纸白字，石头以负像的方式被保存。
拓本不是绘画。纸被打进每一处刻痕的凹处；墨只落在凸起的表面。结果是石头完美的负像肖像——每一道凿痕、每一处崩边、每一粒石纹。在摄影术出现之前，这是精确复制一件雕刻的唯一方法，而且比起石头本身轻若无物。文字从此可以远行：西安的一方石碑，可以在杭州被研读、被印进书里。
拓本成为学问：宋代
1061 年，政治家、诗人欧阳修编成《集古录》——一部古代青铜器与石碑拓本的注录目录。随着赵明诚（词人李清照的丈夫）的《金石录》问世，拓本成为学问。一门学科诞生了——金石学，现代碑铭学的祖先。
此后一千年，拓本让中国的文字表面始终活着。原件散佚——石碑毁于战火，青铜熔于炉火——拓本却传了下来，如抄本般代代相守。收藏家珍视旧拓，正因它们记录着已不存在的石头。
清代的复兴与全形拓
沉寂数百年后，清代（1644–1912）迎来金石研究热。学者们四处"访碑"，见碑必录、必拓。这个时代诞生了这门手艺史上最有创造力的技法——全形拓：把纸覆裹整件青铜器，拓出一幅近似立体的图像——有人称之为早了两百年的"中国的摄影术"。
两门艺术交汇处：龙门铭刻
两门艺术最清晰的交汇点就在龙门。佛像旁，供养人刻下铭文：谁出资、谁祈愿、何时而作。"龙门二十品"中最著名的《始平公造像记》（498 年）以阳刻雕成——它的拓片是白纸上印出黑字，与寻常石碑相反。这些铭刻自此成为中国书法的经典，清代以来每一位习书者都研习它们。一尊佛像与一页文字，同在一崖：这就是我们的版画所来自的世界。
世界遗产与活着的手艺
云冈（2001）、龙门（2000）与大足石刻（1999）如今都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；从大都会博物馆到大英博物馆，馆藏着中国的拓本。手艺本身也活着：在雕刻工坊与拓印作坊里，匠人们仍如唐代先辈那样把墨捶进纸里。Ink & Jade 就在这条脉络里工作——我们的版画来自叫得出名字的雕刻师之手，让这两门古老的艺术再走一个世纪，走进现代人的家。
小词典
- 石窟——凿于崖壁中的洞窟寺院，有的绵延数百米。
- 碑——竖立的刻字石板：印刷术出现之前中国的"印刷页"。
- 拓本——把纸按进刻石、以墨轻拍而成的印刷品。
- 经——佛教经典；有的被完整刻进一尊造像的袈裟。
- 菩萨——驻世济人的觉悟者；常饰宝冠璎珞。
- 犍陀罗——今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一带的古地区，其希腊化佛教风格最早塑造了佛像。
- 金石学——研究金属与石刻铭文的学问。
常见问题
世界上最古老的墨拓是什么？
现存最古老的拓本是唐太宗《温泉铭》的唐代拓片，1900 年发现于敦煌藏经洞，今藏法国国家图书馆。
墨拓如何制成？
将润湿的纸按入石刻表面，轻捶使纸沉入每一处凹痕。待纸将干未干，以墨包轻拍：墨只染凸起之处，刻痕遂以白显于黑底之上。
为何把佛像刻进崖壁？
岩石能护住木头护不住的东西：火、洪水与战乱。石窟寺院也是宏大的虔敬之举——帝王与行会出资凿窟以积功德，而刻进活石的造像，意在与山同寿。